王珞丹抽卡到凌晨6点:AI扩了能,却没有减负
王珞丹熬到约6点才抽中想要的镜头,卢小旭的6人团队‘做了50个人的事’。AI正在降低创作门槛,也把创作者推入一场能力通胀。

凌晨4点,王珞丹还在电脑前“抽卡”。
所谓“抽卡”,就是不断让AI生成新版本,直到随机结果终于接近创作者脑中的画面。她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但一次次生成,都不是那个镜头。
“到四点的时候会觉得很绝望。”王珞丹说。天亮以后,她又觉得还有希望,因为到了大约6点,她终于抽到了自己想要的镜头。
这不是一个“AI不好用”的简单故事。恰恰相反:AI已经强到让一个演员可以自己做人物、镜头和短片,也让她开始要求AI真正听懂表演、情绪和导演意图。工具降低了动手的门槛,却抬高了创作者对结果的期待。
在2026云栖大会“视听生成:多模态创作与文化娱乐”分论坛上,这种矛盾被六位来自不同环节的嘉宾反复说到。圆桌由阿里巴巴ATH事业群 Token Foundry Happy Horse技术负责人葛铁铮主持,参与者还包括阿里巴巴ATH事业群 Token Foundry Happy Shrimp技术负责人林轩、小旭音乐创始人卢小旭、演员王珞丹、爱奇艺AI制作高级总监朱俊敏,以及AIGC设计师、知名开源LoRA模型创作者、B站AIGC技术分享创作者大雄。
他们讨论的表面问题是“从提示词到作品”的最后一公里,真正暴露出来的却是一场创作者的“能力通胀”:AI让人能做更多事,却没有自动让人少做事。
AI最难的不是生成,而是“就是这个”
王珞丹最初从人物三视图开始学AIGC。很快,她就在一个看似很小的细节上和老师发生分歧:AI把角色从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,老师觉得没变,她却坚持“我要的是个单眼皮”。
这个细节划出了体验工具和专业创作的分界线。普通用户看到的是“像不像”,创作者在意的是人物是否一致、情绪是否准确、这个表演是不是非它不可。
真正开始做短片后,更难的问题出现了:她不知道怎样跟AI沟通“表演”。给一个宽泛概念,模型常常能制造惊喜;但当她已经明确知道人物应该是什么状态,AI反而未必能稳定给出那个结果。
这正是今天生成式视频的悖论。模型越来越擅长交付一个“不错的画面”,专业工作流却要求它持续交付“创作者指定的画面”。从“能生成”到“可控制”,不是同一件事。
6个人干50个人的活,效率为什么没有变成空闲
卢小旭的团队把这种变化量化了。
他们只有6个人,却在做AI歌手、音乐制作、视觉设计、人物设定、短视频内容和账号运营。卢小旭说,自己感觉团队“做了50个人的事”。
按传统的生产力叙事,这应该意味着更少的人、更短的工时。但他的下一句话揭示了另一面:AI时代的人反而越来越忙,因为期待值变高了,“以前你不敢做的事儿,现在你都更愿意去做了”。
以前,一个音乐人可以只负责作词、作曲或演唱;现在,一个人借助AI可以继续做视觉、MV、人设和传播。每一项工作的技术门槛都在下降,原本分散在不同岗位上的工作,却开始集中到同一个人身上。
这就是“能力通胀”:个人能力边界扩张以后,任务清单也跟着扩张。效率没有被兑换成空闲,而被兑换成更多项目、更高标准和更多角色。
王珞丹把这种体感概括得更直接:“它扩了能,但它没有减了负。”
提示词写到几千字,仍然不等于控制
为什么创作者越想说清楚,AI有时反而越难控制?
葛铁铮给出的解释是,早期的生成工具把交互想得过于简单:人用自然语言写一段提示词,模型就应该把想法变成画面。但文字很难完整描述人物、空间、动作、镜头、节奏和微表情。即使提示词写到几千字,生成结果也可能偏离创作者的想象。
因此,视频生成正在从单一的“文生视频”,转向图像、首尾帧、视频、音频和多种参考素材共同输入。创作者不必把所有要求都翻译成文字,可以直接指定:用这张图的人物、那张图的商品、另一个素材里的动作和声音,组成一个新镜头。
这个变化的关键,不是输入格式变多了,而是控制权开始回到创作者手中。AI负责执行,创作者重新负责叙事、审美和取舍。对专业生产来说,这比单纯提高一次生成的“惊艳度”更重要。
AI进入影视工业,先改变的是生产方式和经济账
爱奇艺AI制作高级总监朱俊敏谈到,长剧目前仍以实拍为主,但正在向“实拍混制”过渡。
在剧本阶段,导演就可以用AI做重点镜头预演,再决定哪些镜头实拍、哪些由AI生成、哪些需要绿幕拍摄,以及哪些细节最后交给传统计算机特效修复。AI因此不再只是后期的一个按钮,而开始进入剧本、美术、预演、拍摄和后期的完整链条。
朱俊敏判断,一些过去需要两年以上的内容,在AI渗透多个环节后,制作周期可能缩短到半年左右。这个数字是现场嘉宾对生产效率的估算,并不意味着所有影视项目都已经达到这一速度;它更重要的意义,是说明内容项目的成本结构正在改变。
科幻是一个典型例子。它的受众可能相对垂直,视效投入却很高,过去很容易算不过商业账。如果AI能降低复杂场景和高信息量画面的制作成本,一些原本“不值得拍”的题材才可能进入正向循环。
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创作前端。王珞丹在电影创投评审中看到,越来越多年轻导演带来的不再只有剧本,还有用AI制作的预告片。过去,他们要先拿到钱,才有机会证明影片会是什么样;现在,他们可以先把人物、场景和视觉气质做出来,再去争取资金。
AI降低的因此不只是制作成本,也是一个新人证明想象力的成本。
工作流变简单了,为什么更不能等“模型成熟再学”
大雄回忆,早期使用ComfyUI这类可以搭建图像生成流程的工具时,基础模型能力有限,创作者为了控制结果,常常要自己搭建上百个节点的复杂工作流:模型画不好,就增加约束;一致性不够,就继续叠加控制工具。
今天,基础模型正在直接完成许多过去要靠复杂流程拼出来的工作。于是有人会问:既然模型迭代这么快,是否应该等工具足够成熟再学?
大雄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:不能因为吃到第五个馒头终于饱了,就认为前四个都白吃了。持续使用模型的价值,不只在于记住某个界面,而在于形成对模型边界、组合方式和失败原因的直觉。这种判断不会随着一个工具下线而立刻失效。
林轩则从模型研发的角度,把下一步概括为“泛化”。今天的音乐模型已经能生成完成度很高的歌曲,但更重要的问题是:它能不能完成开发者没有为某个任务专门训练过的玩法?
他举例说,模型如果既理解猫叫,又理解唱歌,能否组合出自然、和谐的“猫唱歌”?这听起来像一个玩笑,却说明模型是否能把底层能力迁移到新的创意中。创作者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完成标准答案的机器,而是一个能与人共同探索陌生表达的系统。
当“做出来”不再稀缺,选择和表达开始升值
卢小旭在现场设想,过去每天可能只有几千首原创歌曲上传平台,AI时代则可能出现每天几十万乃至100万首。这里的“100万首”是他用来说明供给膨胀的判断,不是经平台统计确认的当前数据。
但问题是真实的:当生成数量急剧增加,“做出来”本身会迅速贬值。真正稀缺的能力转向了选择、审美、创意、传播,以及定义问题。
这也是为什么AI一边降低门槛,一边把创作者推向“六边形战士”。会生成只是起点;选什么题、保留哪个版本、怎样让人看见、为什么值得被记住,才是供给过剩之后更难的部分。
王珞丹最后把讨论重新拉回“人”。如果角色、表演甚至电影都可以生成,为什么还要做演员?她的回答不是宣称AI永远无法替代真人,而是强调演员进入不同角色、体验不同生命的过程。AI可以生成一个结果,却没有经历一个人如何成为那个角色。
所以,这场圆桌给出的答案并不是“AI让创作更轻松”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
- AI降低了技术门槛,却提高了创作者对精确控制的要求;
- AI让个人拥有小型团队的能力,也把更多岗位压到了个人身上;
- AI让内容供给变得廉价,却让选择、判断和表达目的更加昂贵。
所谓“最后一公里”,最终又回到了第一公里。
王珞丹说:“最后一公里,就是开始的公里。”当AI越来越擅长回答“怎么做”,创作者真正需要回答的,仍然是那个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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